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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4日 星期日

細析《一受封疆》──4.錐心之愛(保留)


聰明人對世界不投入,因為看得太多想得更深。他們太早就明白世間一切都不值得留戀,「花無百日紅」,好的壞的終將過去,抽象的理想或知識又太過無涯虛幻。至於人嘛,人不正是這一切變化的最大推手?因此他們對人生,尤其是人間,總是一個「疑」字。


可是人總還是這麼活著,總該為自己找點事做做吧,也許可以在其中見到什麼有意思的事?又也許也許,值得投入的人或事就在其中碰到了?


 


韓朗已經算是很認真生活的聰明人了,看他那麼認真地跟韓焉撕殺、那麼認真地培養勢力、那麼認真地陪皇帝談情說愛、那麼認真地扶持國家……沒找到理想,如此得過且過也就是一生了不是?韓朗一直是這麼半瞇著眼過活的。


遊戲終有玩完的一天,韓焉倒了、勢力成了、皇帝大了、國家穩了,更好的是他自己快死了。這不正好嗎?活的時候有錢花,死的時候錢花完,多麼美好的一生呀!偏偏,怎麼來了個華容呢?


華容,用最平凡的身分接近韓朗,韓朗也用最平常的應對回了過去。本以為到此為止,誰知華容竟以最不凡的平凡姿態一再出現。誰能在領教過他的手段後不怨憎交加?聰明人最常見到的眼神就是敬畏疏離,這華容雖以看王爺的眼神看他,但就只是個「王爺」而已,只是用一個下位者本該對上位者的順從而已:一個王爺,一個金主,一個風流的人,不是什麼殘虐無情、心機深沉、聰敏過人等等韓朗給自己安排的形象,這些異於常人的形象聳立在前,誰還會用公定的身分地位去描述韓朗?但華容就把他看成最淺白表面的人,這是韓朗從未嘗試過的平凡滋味。


 


讀者很早就知道華容的假了,或者說我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華容是個普通的男妓,因為我們習慣看的是「皎潔無瑕」的白妓和「三貞九烈」的紅妓。可華容硬是不是,他大大方方用最低賤的樣貌示人,用最庸俗的目標讓人瞠目結舌。他真的那麼假,假到你不得不以為他真是那樣的人。韓朗理論上不信,但也無意知道真相,反正華容壞不了他的事,也就由著這一個妙人留在身邊打發餘生。


開始對華容留情,是他第一次「復活」後把華容拉去撞棺材時收了手,接著華容第一次顯露智能(通鬼),也是第一次明擺著小壞他的事(糯米餈、掛窗)。韓朗能拋下華容離開,是因為立刻察覺華容是個能與他站在同一個高度思考事情的人。向來心軟且剛被兩個真心以待(以韓朗的角度來說)的人明白捨棄的韓朗,如何會放過這個一生難求的知心人?


 


會不會覺得奇怪,韓朗既以對華容動心,為何兩人的表面相處模式還是處處見血?為何華容沒有像一般終於被疼愛的情人那樣要求溫柔與平等?因為心疼,因為無奈,因為失望,韓朗自認已對華容付出真心,他相信華容知道,可華容卻仍用看「王爺」的眼神看他。韓朗對華容收手,華容卻老讓自己受傷;華容從未對他說過一句心裡話、華容從來沒有反抗他、華容永遠對他逆來順受、華容故意把自己放在不平等的低位上……這一切怎麼不讓孤獨的大半生的韓朗感到難受?「我早已不求有人懂我了,你明明懂我的,為何又離我這麼遠?」想是唯有在血汗交融的性愛中,韓朗才覺得自己稍微靠近了華容些吧!


 


華容終於一鳴驚人,是個有現世目標的人,為此他甘受一切。「為我達到這個目標,我就是你的。」於是韓朗披掛上陣。只是也許終究不是自己的目標吧,他在最後一刻少用了分理、多用了分情,再說他看到自己的幸福就在眼前,怎麼會吝嗇施情給僅剩的親人呢?就這一個疏忽,一個回馬槍上來,他永遠得不到華容的心了。


華容沒在頓失目標的憤恨下撞死韓朗,註定韓朗不可能在之後人生走得逍遙。可至少華容還在他的身邊,至少華容現在一顆心都用在整他上,這樣在歷盡風霜的韓朗看來也就知足了。可是華容不,故意給了點甜頭,用韓朗最熟悉又無力的卑位視之:「我現在的心你也還要嗎?好呀,你等著,瞧我這心你受不受得起吧!」


 


你問華容到底愛不愛韓朗,這實在是個很複雜的問題。他們從裡到外如此之像,同樣的身分、同樣的天賦、同樣的邪氣、同樣的重情,光是邪氣相碰就不可能讓他們沒有惺惺相惜的知心感了。他們唯一的差別是華容因意外有了目標,於是把情放在第二位;韓朗則是一直找不到目標,所以把情放在第一位。


現在仔細看看華容給韓朗的報復:華容死,韓朗活;如果華容不相信韓朗愛他,這個計策就什麼也不是,所以華容絕對相信。再看,華容是什麼時候開始想害韓朗的?不在一開始楚陌被帶走後,否則楚陌第一次出逃成功後華容不會杵著給劈。真動了報復念頭的時刻是在驚知楚陌身亡之時,救出楚陌才是他從前一切行動的目標,他本來並沒有想找誰復仇。那滿門的傷亡他算在誰頭上?算在他自己頭上,他從來就只怪自己口無遮攔,從來就只悔自己從小到大的無理取鬧,他不恨韓朗的。尤其當面見了韓朗,是個同類,幾乎是以為自己會成為的那種人,逍遙而孤獨,可敬的是比自己更認真地活著,你說華容怎麼可能不動心。


但是為什麼韓朗在最後一步失敗了呢!全家都死了,我一個都救不回,你要我怎麼辦?我恨我自己又有什麼用?我還有什麼理由不連你一起拖下水?所以我必須恨你啊,我必須給我全家一個交待。可我知道你愛我,同歸於盡不是正合你意?所以我死,你留下,我起碼可以告訴別人我給的報復是生死不容。如果你不想讓我更恨自己的話,就請你活著吧。請你懂我,我不想做那至賤之人。


韓朗懂,所以他活了下來。


他用百年生命證明華容報仇成功,用無邊寂寞證明自己愛過,用萬里河山見證兩人知心。韓朗,因你真情,終有一株草為你年年長青。「墨汁雖苦,可滲到心裡卻是甜的。」還記得你說的這句話嗎?把你對自己的那份愛拿去拿去愛那無法原諒自己的人吧,你將那份苦澀的寂寞承受下來,將來回憶這份愛情便是甜的。

2010年7月3日 星期六

細析《一受封疆》──3.正邪之德


邪氣。邪氣之邪,並非道德之惡,是一種直覺式的離經叛道。它不是出於反抗躁動,是一種直探目標的問題解決辦法。有沒有覺得以上形容跟聰明很像?是的,邪氣絕對與聰明脫離不了關係,它是聰明的落實方式之一。


一整盤對局,是由一件件小局組構而成的。縱使每一棋子都臂如指使地執行指令,為何總不離殺敵一千自損三百的命運?因為往往人們對大局的概念就是小局的堆疊,他們以為只要把每件小事都辦到最好就是整體的好,可是其實每一件小事的重要性都不一樣,若A的大輸可以得到B兩倍的獲利,那麼就當讓A先狠輸一場,對全局才是有益的;然而這種局只有帶邪氣之人才設得出來,因為一般人辦事時眼光多放在同儕身上:別做了個中,我就做到中上中下;別人只做到下,我了不起做到中下,懶得再盡力;當事情在我的部分搞砸時,真正緊張的不是「老闆會怎麼罵我」,而是「同組的人會怎麼罵我」。他們既看不見全體,又不會守拙只看眼前目標。


大多事情,也許真的只要步步為營就能辦好吧!但愈大的事愈不會這樣,可是站得愈高位,就愈沒有膽識進行豪賭,不為膽子,也為面子,你怎麼好意思跟別人說你要求一群人慘敗?你的部下有這麼信任你嗎?你使詐的話,其他人怎麼看你?唯有那帶著邪氣的人思考事情時,本來所有聰明人都該想到的計策才會躍出心靈。他不是多了智慧,而是少了顧慮。


不過要說,邪氣之人辦事是有很大的後遺症的,第一是人心,第二是林林總總的細項損失,也許不多,但所有人都會感受的切身損失。就像政府撥十億的款項用明明比向每戶收取一千元來得多,後者卻會激起較大的反彈,因為它切身,所以為人所懼,這就是「邪」。


所以你該如何當邪人的上司或同儕?你要明白他的計策確實是最能解決當前問題又最有效率的,他的眼光寬闊,所以會令平時不會損傷的地方有所受損,基本上他不會管,所以你要去管,而且是不帶任何怨氣地去管。就像戰場醫生永遠不要對你醫好了人是為了讓他們再去戰場送死有所抱怨和灰心,因為戰爭已經開始,團隊已選擇了邪人的計策,要怪就怪為何整個局面已糟糕到非採用邪人計策不可,不要怪那個用大刀解決問題的人。邪人在某些時後很容易被當成「功狗」利用,為此真不得不為邪人嘆息,他們對家國、理想的在意,哪是這些束手束腳、不過是因為人多才站在光明道路下的小人能懂得的?


 


邪氣之人就是那種會用最精準算式計算得失並徹底執行的人。華容選擇男妓這行做為復仇的第一步,確實精準有效率,並不是走頭無路下的選擇。你說憑華容的才智,為何不能培養勢力搜集情報入宮救人?或是他去出將入相把韓朗弄倒?即使當了男妓,為何要做受虐型的男妓?看似很奇怪又犧牲太多吧?可是實際上他的佈局是極為謹慎並切合所處情況的最佳道路:


第一,楚家已被滅門,所以他不可以出現在陽光下;第二,敵人是看中他與哥哥一樣的聲音,當他有一天接近了敵人一定會被認出來,因此他必須從此禁口;第三,敵人連名門楚家都可以滅的無聲無息,下手殺人一劍穿心,一定是握有實權的官場人物,不是一時仇殺;第四,哥哥帶走前被當場強暴,表示敵人不僅看慣男色,且手段殘酷。綜合以上所知條件,華容給自己打扮的身分不正是為韓朗量身訂作的高明佈局嗎?這個佈局對華容自己犧牲太大?別說華容的性格如何,光知道全家是因自己出事,華容最想犧牲的就是自己了。


華容是個已找到現世目標的聰明人。聰明人本來沒什麼執行力,但一旦有了目標,要他把自己變成什麼樣子的人都願意。華容的邪氣選擇了一條不拉幫結派的單刀赴會之路,不僅符合聰明人最習慣的獨行俠模式,更讓他不會像韓朗在找樂子時有欠考量,與旁人拉出多餘的感情。


邪氣之人自有一套看世界的道理,男妓的尊嚴被世人踩在腳下,他那一套「當受則受」及「錢就是命」就從一開始把尊嚴棄如敝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世人以為可以羞辱我什麼?一看見華容,那些個士人將軍壓在心底的黑暗醜惡不一個個冒出來?丟人的是誰?辦公不忘楷油,低俗不忘幽默,帶著邪氣的人從不忘記在喝咖啡之餘認真工作的。


 


真正能憾動邪氣之人的,是一個認真踏實的光明人。這種光明絕非空口說什麼大道理─邪人說得比他們還好─而是一步步自覺地走在光明之路的人。他是真正見義勇為就拔刀相助,而且還要能打贏,用自身行動實踐理想的人。


林落音,他在以上幾點都滿足了,而且他不是那種不知道一文錢可以逼死英雄漢的金貴少俠,也不是傻到相信男兒膝下有黃金的硬氣君子,他能賣劍為僕、投入陣營,表示他明白真正的光明是能夠輾轉於人間崎嶇仍然顯耀如斯的光明,太陽高掛,哪知夜的艱難?


因此他接近了華容,撇開外在聲名,用自己的雙眼看華容此人。雖然一開始他看不懂也看不清,不懂這個和他一樣精準踏實,卻選擇邪道的華容;看不清能軟化邪人華容的,絕非強諸光明,而是包容和憐惜。再說邪道人向來不求理解,也無意被所謂光明肆意鞭打,世上偽君子和腐儒何其多,你怎麼證明你不是?


有看到林落音在故事的成長嗎?他初時也是震驚而不滿的,震驚華容的泰然,也不滿華容的泰然,當然華容無意解釋,所以林落音只是帶著疑惑離去。當他回來,帶著他努力的成就歸來時,已懂得憐惜,已懂得尊重,他看到華容雖走在邪道上,卻尊重人間的規則,不過排坊不進廟,雖然華容收賄讓他惱怒,但他不批評「這樣不對」而是問「為何這樣地不讓人看起?誰都可以輕易污辱你嗎?」他進步了。第二次回來,華容為韓朗辦事,故意拉攏林落音,林落音的話是「這樣對你自己不好」。第三次,是他成就最高的一次了,他有能力完全避護華容了,他想帶他走,他已不在意世人給華容的評價,他只在意他這個人。接著林落音墜落,怪自己選錯了陣營(光明人總比邪道人多信了人間一點,所以容易吃歸),但華容懂他的理想不在效忠何方而在保家衛國,所以保他一命。到此為止的話,兩人可以平等的分道揚鑣了,沒有誰帶誰的問題。


可是不只如此,最終令邪道之人退讓的,是那光明之人對自己的拒絕。邪道之人絕非殘酷,他只是冷靜,他們習慣用不同的方式達成理想,這理想可能與光明之人的理想無二致,只是世人往往只看表面。華容沒打算讓天下因他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但也不介意發生這種事,偏偏眼前這個人在意,並且會披袍上掛地阻止這種情況發生。華容服的不是理念,華容服的是眼前這個貫徹理念的人。如果你愛一個人,你願不願意為他作姦犯科?不願意?理由?不是因為害怕作姦犯科,也不害怕坐牢陪命,而是因為我懂你,我懂你其實也不想這樣,你不是喜歡作姦犯科,你只是看中了一個要用作姦犯科才能達到的目標。可是真的只有這條路嗎?你真的不願放棄嗎?我們各退一步都放棄目標好嗎?還是不願?那……我只能選擇不再依你了,就像你深信邪道一般,我選擇了正道。我愛你,可是我的理想比我倆更重要,我想你其實也懂的。


是的,他們都是為了目標獻身的人,華容對林落音的敬重,是因為他實踐理想;是因為他在看見華容最隱約的不堪時仍全心包容,而不用正道勉之;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愛不到時雖憐惜也放手。光明之人吶,請你一路珍重。

2010年7月2日 星期五

細析《一受封疆》──2.聰明之人


天才是對某一領域極有才華的人。該領域對他來說像是未被開採的寶藏,他的生命目的就是磨鍊自己以讓寶藏用最好的方式為世人所見,所以天才之於世界是極為投入的。聰明人跟天才不同,聰明是一種直見本質的天賦,是一種智性的眼光,不是具體的才華。聰明人之所以對什麼都一學上手,不是因為他對那個領域有天賦,而是因為他立刻就能找到最快學會該技能的辦法,技能本身在他來講實為其次。


在一般人眼中,聰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沒有恆心,疏不知在聰明人看來,世界是一道道待被破解的謎題,不是寶藏也不是建材。所以聰明人在世上總是少了分投入,多了分灑脫;疏離令他在人中孤獨,灑脫令他在事中難以留心。





聰明的人總是孤獨的,但孤獨並非寂寞,寂寞也未必需要那麼地避之危恐不及。不寂寞的聰明人大約有三種:第一是還傻到為自己的聰明本身而驕傲的人,這種人根本沒有自己存在的意識,當然不可能寂寞;第二種是絕對的孤獨人,他意識不到別人存在,沒有寂寞的機會;第三種是有目標的人,目標可以是抽象的德類目標,可以是具體的現世目標,也可能是以一個人為目標。有目標的人會寂寞,但這種寂寞就像遊子思鄉一樣,只要有機會就會興起,但可以泰然忍下,不是那種真正揪心的寂寞。


以人為目標其實就是愛情或不求目標的單戀。愛情是兩個人互相付出,在切磋磨擦的過程中令雙方都變得完美的過程。單戀者也為對方付出,為對方因我得益而快樂;但有些單戀者還希求對方回應:希望知道是自己這─麼─努─力做到的;希望你哪天因是我令你得益而感動,不只是為得益而感謝;希望你哪天也能如我喜歡你一般地喜歡我……這種單戀者在成功之前絕對是寂寞的,因為我覺得我們彼此需要,你卻不覺得。


 


韓朗是孤獨的,這種孤獨來自他的聰明也來自他的邪氣。聰明本是一種中性的能力,雖然相較於安定的世界來說,輕易看見本質的聰明人屬於不穩定分子,但一般聰明人不會有那麼高的興緻去弄亂社會,成熟的聰明人更懂得將這種聰明轉為令人仰望的距離,或是隱藏以自娛。有邪氣的聰明人不一樣,他毫不介意地釋放炫目光茫,令人又奇又驚又畏又慕,他幾乎是享受這種異樣眼光了。當然他還是聰明的,聰明令他知道如此眼光什麼也不是,但若他想做些什麼事,多種眼光的搜集就是必要的了。


憑著聰明搜集來的人才跟憑著領袖魅力吸引到的追隨者在質量上是差很多的,首先有領袖魅力的人未必有才,所以他手下多的是比他聰明、比他有綜觀全局眼光的智者,但聰明人領袖集團中卻無比領袖更清楚集團動向的人。在聰明人手下做事,一定要知道自己是憑著哪項專才被選中,當領袖派下事情來時,用你的才能專心把事辦好,少去想這件事對集團或領袖有什麼意義,也少自做多情地為領袖的佈局著想,如果他沒告訴你什麼事,表示你不需要知道,千萬別妄加揣測或為其鋪路,因為以上行為對魅力型領袖也許是體貼或知上意的半必要行為,對聰明人來說卻是最要不得的耍小聰明,好一點對你嗤之以鼻,正常點就把你當做鋪路的成份了。


聰明人對部屬的要求是能力與聽話。一開始說過,聰明主要是一種眼光,他的具體才能未必比得上認真磨練過的人,所以他在辦事時需要能人。聽話不是忠心,聽話是臂如指使、暗中不搞鬼;忠心人則會自以為是地做些比命令更多的事(當然這可以糾正,此處所說只是一般的效忠者)。可以說,忠心人忠的是領袖,聽話人忠的是領袖交辦的事。聰明人未必不需要忠心的部屬,只是當聰明人有了目標時(本段所言目標皆為現世目標),第一個放進場的籌碼就是自己,他選擇有能力的部屬而不要求忠心是因為他無以為報,他只能將這份忠心也算進勝負的變數中(當然對他不忠的人,那不忠本身也是可以利用的)。只要天時地利,他不介意犧牲任何事物,如果對他忠心,他頂多多給點撫卹金,無礙他犧牲者的挑選。


 


在聰明人手下做事,一定要習慣被掌握的壓力;他選擇了你,就是看中了你全部的才能、心思以至潛力,可以隨著他起舞,但要全身活到他達成目標,真的只求你夠幸運了。聰明人其實非常喜歡真人,真人未必聰明,但有他自己的想法,也許只是很粗糙的人生觀,重點是他堅持地守著,即使再多反例在眼前上演依然不為所動。聰明人從小到大看了太多現實與本質的差距,所以看到這種一條腸子通到底的人總是忍不住憐惜,當然這憐惜免不了耍弄,但總會在最後為他安排一條離開自己的安全道路。


華貴是最好的典範,不要看他老削華容面子,那是因為華容呈那個形象給他看;華容不會要華貴保密或辦事,告訴他的就是能告訴所有人的,所以即使華貴與華容如此貼身,也不會有人在算計華容時把腦筋動到華貴身上。流年流雲與韓朗近得多,所以他們的處境也危險得多。不過他們夠幸運,一直沒被韓朗利用到盡頭,更重要的是他們保住了自己的心,雖然有效忠,但是自主的效忠,而且這份忠心沒碰上韓朗拿出去秤斤論兩的機會,最後還能收回離開。


聰明人可以居人下,但原則上沒有忠心的可能,或說他的忠心與為上算計利益時,都一定把自己擺在第一受惠順位,所以韓朗當然是佞臣權臣,不能怪皇帝多少對他懷疑。可是為何韓朗沒有動弒君奪位的念頭呢?一則是他對大權沒興趣(在華容慫恿前,權位從來算不上是韓朗的人生目標,只是他打發時間的手段而已;只是他既然為這件事費了心,不撈點油水說不過去),二則是皇帝待他以真心。皇帝一定有很長一段時間對韓朗毫不設防,韓朗甚至可能一度把皇帝當家人對待,所以照這樣子看來,皇帝確實有機會躺著等韓朗把江山捧到座前。但是隨著皇帝長大,那真心偏到兩個方向去:一是這份真心出於年幼無知,隨他年齡增長、自我意識興起,自然為自己身為皇帝卻屈居第二感到怪異(小時韓焉給韓朗的包容,才是上對下的自主性真心);二是真心變成執著,我給你多少,你也要給我多少,皇帝美其名為愛,其實就算當真是愛韓朗也不要,過多的感情投注只讓韓朗覺得厭煩,但為了那曾經的真心他也姑且忍了。他知道皇帝找先后殉葬的奏折時為何不阻?因為他想確認那小孩曾經無知付出的真心到底能不能長成為信任包容,結果皇帝果然讓他失望了。但他要怪什麼呢?怪年幼孩子無知地付出他最看重的真心?怪長大的孩子終於學會懷疑算計?怪自己貪戀真心而由著它變成獨佔式愛情?「我不委屈,半分也不委屈。」韓朗是認真的,他不怨皇帝,只嘆自己曾經感動過罷了。

2010年7月1日 星期四

細析《一受封疆》──1.纖細之情







家中有時會有一個特別桀驁不馴的孩子,動不動就闖禍、對規矩的人事物不破壞就全身不對勁、好強又
倔強、明知錯了也絕不低頭。



可是他其實愛著這個家,愛著每個成員,只是沒有機會用他那少少的方式表達愛意。尤其這些方式往往會以冷淡包裝:「這我不要了,給你。」「看你可憐,拿去。」如果你仍能保持受寵若驚、萬分感動地撲上去抱他、謝他,他雖然會一臉酷酷地將你推開,但心裡卻是高興的。你唯一不能做的就是跟他一樣冷漠諷刺:「那我才不要。」「喲!你也知道要分給別人唷!」除非你想失去他。



他以冷漠待人,是因為他比別人都敏感易受傷。不要怪他不公平,維繫親情的從來不是公平。



 



以真情包容,得到的收獲也很特別。他不會成為你的副手,就是當了也不會認真幫你,頂多維持個不好不壞的狀態;他擅長的不是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楚陌受困而楚阡營救,當然有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事情是楚阡惹來的,可即使不是,楚阡也會如此,頂多用的手段不那麼自虐而已。他一定會去救的,沒有人可以傷害真心待他好的人。



韓焉韓朗分道揚鑣其實是好事,不應把這樣的孩子收在家裡,硬折他的傲氣只會讓他變成炸彈或紈絝子弟。這種孩子其實不怕挫折,但是不能忍受給他挫折的是家人,那會讓他即使能反擊也會忍下,裂痕就是這麼產生的。可惜韓家兄弟選擇的路竟是非黑即白的政治官場,只好狹路相逢;韓焉看到韓朗只是氣這弟弟竟在正事上跟他唱反調,不知韓朗看到韓焉卻是矛盾。



與親人為敵時,他要嘛不出手給你打,要嘛每次出手都比你多了一步;看起來很像耍著人玩,其實是在給你機會收手,如果是其他人他早就把人KO了。韓朗在一開始沒退後,接下來就不可能退後;韓焉這邊鐵了心要給弟弟教訓,不知韓朗的無奈;終於戰完最後一卒,從留韓焉活口、重封官爵,還有最後的保其全屍都可以看出韓朗從頭到尾都沒有殺意,他一直都珍惜著他們之間的感情;嘆韓焉不知這情是弟弟獨給自己的溫情,還以為韓朗本性柔弱,交託以最堅實無情的利益。



 



必須得說,韓焉絕對是個好哥哥,至少曾經是,否則韓朗不可能對他好;可是人會長大,沒有人能用對嬰兒的耐心對待成年人,「你長大了,你應該要懂,不要耍性子、不準明知故犯、不要以為我會無條件順著你!」



是的,對一般的弟弟,是該如此的,可是偏偏韓朗就是沒那麼一般,因為他的聰明,又因為他對他選的路開始有了那麼一點執著。沒有人可以阻止有目標的聰明人,你能做的最後選擇就是要不要在他心上來個回馬槍,這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弱點,專為你保留的弱點,你還珍惜嗎?

2010年6月27日 星期日

通鑑課的省思

雖然早有注意到,但落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才確認,我的腦袋退化了!
嘮嘮叨叨嘀嘀咕咕......像倒垃圾般的文筆......
真糟真糟,真的看太多小說了,應該回頭看點散文才對。

以下當然不是僅憑以上醬糊能寫的出的文章,在來往的二次修稿間找回一點信心......至少我的文字比從前多了點色彩了?

***
大學二年級時,我開始到敏隆講堂聆聽張元老師的資治通鑑課程。頭兩期,只能聽懂片段的故事,但是已能發覺老師的歷史課不是講述一般歷史的時間軸,而是著重這浩瀚長河周圍、隨著浪潮波動努力生活的人。這裡面包含中階官員、基層百姓,由此得以反映當代生活的氛圍。

一般而言,每個時代其實都大同小異:官員辦事的態度、百姓往返的人際關係;如果在上課前沒有預先閱讀講義,僅憑課堂聽講,能學到的實在有限,總不脫「對事盡力、對人盡心」的空泛教訓,但當我開始仔細閱讀原典章節時,才體會到老師編輯講義的用心。
講義以一個主題配合若干相關的原典資料剪輯而成。起初,我的語文程度僅夠拼湊出這件事是發生在哪個時代、哪些人物、最後事情成不成、誰打了勝仗而已。日子久了,我漸漸能夠閱讀原典文字,開始細觀古人如何處理民間雜事、注意君臣來往對句,以及國與國之間的外交辭令。老師常說古人讀史的目的是為了學會處理人、事,他們將千年歷史當做無數成敗的案例般閱讀著;至於朝代間的延續、權力如何更迭……記下這些,真能學到鑑往知來的本事嗎?即使對今日眾多的閱讀者來說,這個目標也似乎太偉大了些。

課堂上的指定書目是《通鑑》,但偶爾會對讀其他的史書和史評,例如《新五代史》和《讀通鑑論》,亦不乏今人之作。有時會讀到對同一事件完全相異的敘述方式,在這個時候老師總會說:「如果歷史的基礎是事實的話,誰真的知道事實呢?歷史應該是被解釋的歷史,是史家將已發生的事經過取捨編輯而成的解釋。」所以一句話這樣寫是為了表達什麼、一件小事為何也會被記錄下來、一篇沒有被採納的奏章何以被一字不漏地抄錄下來等等問題,都是值得我們思考的。我們可以主觀地走入歷史,同時也要能客觀地走出歷史。
學會如何咀嚼歷史天地,才能讀到各式各樣的人物、林林總總的事件,最精準的判斷和最動人的真情。無心的文字不能撼動人心,無心的雙眼看不到本質;這應該就是老師要求我們讀史應具備「靈心善感」的用意了吧。

2010年5月3日 星期一

以《養伎》論敬稱

不吐不快,但又不想發在版上……



 



「公子」是對所有年輕男子的敬稱,無論身份貴賤都可使用,也不限稱呼者與被稱呼者之間的身份地位差別。尤其是不確定對方身份時最好用此。



可以被所有人稱為「先生」的,只有純文職的讀書人,「純粹文職」意旨非武官也非政務官,最恰當的如翰林學士,或是科考有名者。另外,在社會上已有聲望的老讀書人,並且真的有在民間書院教書的人,也可以被稱為先生。另外,對於「自己的」老師,或是在某一行業有大師身份的老人,求教者也可以以先生稱之,所以凋葉可以在拜訪琴師鐘欖青時,可以稱「鐘先生」。不過如果是更為技匠性的職業,以「師傅」稱會比較恰當,與文人愈接近,名稱愈有可能借用。



所以,除了朱名稱凋葉、凋葉稱鐘攬青這兩次,整本故事應當沒有任何機會出現足以被稱為先生的人。除了末章外,書裡還有一次……記得是在芳伶院裡,一位某少爺中的管家來找人,結果院裡管事竟然也叫那管家作「先生」,這真是錯的離譜。通常若這人有某職業頭銜時,以這頭銜加上姓氏就是最恰當的稱呼了,所以應稱他為「某管家」才是。而若這人的職業是公務人員,以職稱稱之還會比以「公子」稱之來的有禮貌;所以對藍三的稱呼,應是「藍尚書」(同有官職的人可稱)或是「尚書大人」(平民可稱),「藍三少爺」是不太恰當的……除非,他是去遊樂的時候,官員往往不太喜歡在那種場合被提醒是個官員,以公子稱之是一種嬉鬧的情調。



 



凡有官職者,(在一般狀況下)平民都必需稱其為「大人」,但若是武官,可以「將軍(大人)」或「軍爺」稱之,後面這種稱法是低級武官專用,如補頭或衙役,因為他們其實不是真正的官,只是官的跑腿,稱軍爺已是敬稱了。



最後,「少爺」。首先能被這樣稱呼的,一定是還有個「老爺」已在社會上有了名聲。若父親默默無聞,看到一個年輕男人是不可以以少爺稱之的。「爺」這稱呼,是從家庭關係借來的,意即此人基本上沒有功名,起碼不是現職,若此人已是個官,別人還用老爺少爺稱之,等於是不把他當個官,那可是蔑稱。那怎樣的人可以被稱為爺呢?那就是憑自己家族的力量在社會上得到成就的人,最多就是商人(如果真有個人從白手起家到闖出成就時還在「少爺」年齡,仍該稱其為「老爺」,若他的父親乘著兒子的風頭出場,則叫「太爺」。總之「老爺」未必是第一代,「少爺」卻一定是第二代)。有年紀的有錢人,在社會上通常被稱之為「老爺」,其子當然就是「少爺」了,所以藍大藍二都是「少爺」,除非藍三去拜訪家族長輩,不然不該落回「少爺」。爺既是從家庭倫理借出來的,表示所有在家裡的主人都是爺,只有家中僕役可以不論職業身份稱他們的主人為爺。但是,「爺」既然可以被借用,表示它的地位就不是那麼純粹,所以文人的家中,最高主人確實是「老爺」,但對主人之子的稱呼,往往是「公子」而非「少爺」。



 



其實,凋葉等人以「家伎」的身份居於藍府時,被其它僕役稱作「某某公子」已經是抬舉了,除了他們自己的專屬僕役外,其他僕役沒理由對他們使用尊稱,因為無論是家伎還是僕役,真正該服侍的只有家中的主人。



當然,主人可因為寵愛僕役而再分派專屬於他們的僕役,可這時的身份調動是那位專屬僕役的下降,而非受寵僕役的地位上升。何以見得?看僕役受委屈時能向誰申訴就知道了。



不過,凋葉在藍府的身份原則是家伎,但實際上算是被藍家「雇」來的藝伎,並不算是完全的僕人,所以他的地位比采英朱名來的高一些,又他是朱名的老師,所以采英凋葉可以因友誼而以名相稱,朱名卻必需稱凋葉為「先生」,朱名的專屬僕人也該對凋葉用敬稱,如「公子」;但其他僕役,尤其是專屬主人的僕役,是不需要稱凋葉為公子的。



離開藍家的家伎,等於脫離了藍家僕役的身份,變成在社會上的一個藝伎。當然藝伎的社會地位是低,可是客人進青樓時會因情趣把身份降低,所以藝伎面對客人往往會擺些小架子,客人也欣然接受;只有當藝伎離開了這個情趣空間,社會上的人才真會以高位待之。客人上青樓是爺或公子,所以藝伎在青樓裡也被抬稱為公子,被客人租出去時算是客人的「朋友」,也可以被稱為公子。但一旦屬於青樓的藝伎變成家伎時,他掛在外面的牌子就是僕從,基本上不太有「公子」的資格,尤其是在家中,無論家伎有多受寵,其它家僕都沒有對他們用敬稱的理由。



所以照理來說,同樣是「凋葉公子」,在開場居於藍府時被家僕如此稱呼,可說是看在他是主人請或雇來的份上;回到芳伶院時這麼稱,是因為上青樓的少爺身份下降,少爺的家僕自然比他低;最後凋葉成為自由人,少爺此時以平等視之,稱他為「公子」,對少爺來說是對平輩的敬稱,對家僕來說,則是對客人的敬稱了。



「公子」一稱的最大特點就是明明是敬稱,卻可用於長平晚三輩。對長輩,當然不是年齡上的長輩,而是身份或學識上的長輩,像是「前輩」;對平輩,也就是朋友,類似「君」或「兄」的意思;對於晚輩,意似「小哥」,一種以親膩代替尊重的稱呼。



 



A+ 老爺、大少爺、有官職的少爺



A  一般少爺



A- 庶子少爺、少爺之子、少爺去青樓的暫時身份



B+ 專屬主人的僕從、受寵的僕從



B  一般僕從



B- 僕從的僕從



凡同屬A或同屬B身份的人,都沒有對彼此仰俯視的先天資格,但後天當然會因為孝心、尊敬、諂媚、不屑而有待之的差異。異層相處,B若對A使用敬稱是必需;A對B使用敬稱卻只是賞賜。階層之中的加減一方面是在家中的血源關係,二方面則是A在家庭之外的社會成就,和B在僕役身份之外跟A打交道的結果。

2010年5月1日 星期六

養伎主篇結束─論愛情小說主題

作者的確不會寫收尾。雖說尚有三年後十年後的尾章,但整個收尾有種……好比走在沒踏實的雲端上,以為最後會踏到實地或看到終點,結果卻是天上突然飄下一聲:「時間到,遊戲結束。」的茫然錯愕感。



 



高興看到凋葉的選擇(或說選擇過程)。在追文時讀著眾人散落的心得,心中忍不住冒出個質疑:「愛情小說的主題,究竟是『呈現愛情在人生中的份量』,還是『宣告愛情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應該是前者的。愛情是什麼?這才是以愛情為核心的故事要討論的重點。只會不斷讓主角因選擇或放棄愛情而一生幸福或悲苦,總歸不就是「愛情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一句話的擴張嗎,這有什麼意義呢?這已經是一本愛情小說了,從設定上就昭示此故事將以愛情為推動主力,又何必將這個主力的內容寫成「這個主力本身正在存在」?



 



目前男同小說的局面,是非主流、連次文化都談不上的一種小說類型。為何說它連次文化都不如?就是這一昧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風潮竟然是整個男同小說的主流!作者與讀者都只是在用男同類型滿足自己的空幻欲望(如要男人扮演所謂女人的角色),不是認真想在這基本設定裡找到一條有助於人生選擇的道路(這道路的有無與故事結局是喜是悲無關),更別題這個設定本身對整體人類的影響了(如用同性之愛的「無後」討論只以友情或愛情維繫的關係)。



也許說這風潮是男同小說主流是草率了點,其實我也未必看過多好的愛情小說……好,《紅樓夢》是,但是我不喜歡……但是至少現在去書店,輕易就能找到一本抓到愛情小說主題的愛情小說,他們已有勇氣寫SAD END,也不會對「不愛」的結局那麼退避三舍。然而一般寫男同小說的作者卻需要如此小心地保護他們的「愛情」和HAPPY END,可見他們根本沒有讓故事裡的所謂愛情面對衝撞質疑否定的勇氣,如此「愛情」跟童話故事有什麼不一樣?



如果不談「愛情」談「男同」的話,佳作更是少之又少,《無寂之春》算是了,至少其中聞的到「男人味」(哈),Arales系列也有自覺,因為風格是優雅型,男人(刻板意義)的特徵並不明顯,再說其中沒一個女人可言,將之視為愛情小說也不會太突兀吧。我一向要求愛情沒有性別,但若是要以男同做為小說的要件,就沒理由不討論同性與異性的問題(尚不知男男與女女的差別)。「愛」可以一樣,但「愛法」卻不該一樣,我們社會的男人與女人就是不同,把其中一個男人賦予所謂女人的特質,弄不好是噁心,弄得好也只是怪異而已。



 



想在網路撈寶,比海中撈針還難呢。後者不過就閉著眼睛亂撈一氣,網路裡卻有無盡的指標在引導或誤導人,再說我瀏覽的最多的還是「嘿」型作品……哈哈哈~~不管怎樣,能撈到這篇文章還是挺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