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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2月6日 星期六

通鑑7-4 宣宗明察 亂起東南 (2/2)

(續)



六、平夏部 久未安定 白敏中 撫平党項


党項是羌人,但是他們的領袖是拓跋氏─鮮卑人。原來可能住在青藏高原,後來因為吐谷渾(谷音玉)的擴張向北遷移到銀州(今銀川一帶)、夏州(今統萬城) 一帶。五胡十六國時期,赫連勃勃修統萬城,「蒸土築城」,只要箭能射入城牆一寸,築城者就會被殺死;宋人甚至用這牆來磨劍,可見它的堅固了。


党項分成農耕的南山與遊牧的平夏兩部,他們的生活都十分艱苦。後來南山部運品質良好的青白鹽到中原販賣,大大改善了他們的經濟。


唐宋兩朝對中國最大的改變就是整個國家的重心從西向東、從北向南移動;唐的首都是長安,五代時轉到洛陽,再轉到開封。宋時的長安已相當殘破了。党項在宋朝時勢力很大,宋朝的党項專家提出禁青白鹽的計策,這麼做一則可以切斷党項人的經濟來源,第二可以讓國營的解池鹽賺更多錢以加強西北軍備。這條計策的失算之處在於原來對宋朝有真正威脅的只有平夏部,禁青白鹽讓南山部無以為生,只好加入平夏部的行列;党項的力量加大後,成為後來的西夏。


西夏文有留下來,今人可以閱讀的原因是俄國的考察隊在黑城找到一批資料,其中《蕃漢合時掌中珠》就是一本西夏文和漢文對照的字典。西夏雖然創造了自己的文字,但他們用西夏文抄錄的還是中國的實用性經典(《貞觀政要》、《孫子兵法》等),可見文化的建立不是一夕可成的。


 


七、宣宗施政 頗重細節(與第十二章合併)


宣宗是一個滿拘謹小心的皇帝,他的時代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也沒有大的變動。關於宣宗本身,他的記憶力很強,連宮中灑掃的廝役都認得;喜歡工作,說立了太子後自己就沒有事做了;而且他也明白道理,有過就改。通鑑給他的總評是「宣宗明察沉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然而為什麼胡三省說:「衛嗣君之聰察,不足以延衛;唐宣宗之聰察,不足以延唐」呢?


宣宗的故事全都是小故事,他專心於格局不大的細節,所以每次談到國家真正根本的大事─宦官奪權時,總是不了了之。宣宗真的擔當得起「宣」之意嗎?周宣王、漢宣帝、明宣宗都是真正的中興之君,唐宣宗雖然表面上毫無暇疵,但他一則不敢做大事,二則沒有視人的眼光,用不起振興朝政的相才,所以胡三省才說:「孰謂唐宣宗明察,吾不信也。


 


八、宦官權勢尚在 君臣相商對策(與十一章合併)


宣宗問韋澳怎麼處理宦官專權,韋澳建議從內部造成他們的矛盾,宣宗說這是下策;與令狐綯謀劃時,令狐綯說只要不補宦官的缺額,時間拖長他們就沒有力量了。看這些計策就明白以宣宗為中心的朝廷究竟是怎樣的氣氛。船山說,要解決宦官問題最實際的方法就是用對的人才,像是李德裕這種人;而且宣宗每次都是談過就算,可見其實沒有將此事徹底解決的決心。


外派官員照規矩都要先到京師給皇帝面察通過後才能到當地赴任,令狐綯想節省往來交通費,建議省去這道手續。宣宗說明這條規矩的必要性,讓令狐綯很緊張。胡三省看到這兒已經受不了令狐綯了,說他根本不配當宰相。


 


九、士人求官 術士詐騙 飽受勒索 喪盡家產(與十章合併)


韋澳謝絕宣宗升他的官,別人問理由為何,他說因為沒有經過正式的任命手續,再說「爾知時事浸不佳乎?由吾曹貪名位所致耳」。


韋澳是從核心朝廷發出對時勢的感嘆,至於朝廷中下階層的生態,可從一位官員遭詐騙的事件中看出來:司農卿韋厪欲調到外地當節度史,一位術士上門說可為他做法,並要他寫下想要的官職;寫好後,術士拿著這張紙向他勒索;術士得了錢,著華服走在街上,被官府以盜賊之名抓到,他辯解說是韋厪用來堵他的口的。事情鬧得沸沸洋洋後,才還韋厪清白。


韋厪所以被騙得這麼慘,是因為犯了一連串的錯誤1.求官本身就不對;2.要求也不該用旁門左道;3.走小道也要明查暗訪一番,自己上門的不可信;4.對人不設防),而我們要注意的是當時用非正道求官的風氣之盛。


 


十、宣宗樂規諫 時事仍不佳 教坊供嘻笑 樂工唯演奏(與九章合併)


十一、宣宗臨朝無惰容 宰相接應汗沾襟(與第八章合併)


十二、宣宗明察沉斷 人謂之小太宗 三省注史論事 言不足以延唐(與第七章合併)


 


十三、裘甫之亂 王式平定 通鑑詳載 私史之言


【怎樣才是好的歷史寫作?】


在讀「李愬風雪入蔡州」時,胡三省已表達了他對本篇虛構成份之高的不滿,但是為什麼通鑑的編寫者要這麼寫?


歷史中當然不該有虛構的成份,但是歷史也不可能是事實,因為事實必須經過整理編排才有可能被寫成一篇文章,所以歷史只是一種解釋。寫史應該儘量把真實情況呈現出來,可是為了讓事件有較高的可讀性,或是讓讀者更加明白當時的氣氛,史家是可以在其中加入虛構成份的,然而讀者讀這些並不是真要去記得故事,而要看出史家想透過虛構所呈現的真實。


 


十四、士卒擅歸 思見妻子 龐勛率眾 擊敗官軍


十五、驟勝而驕 境內之民厭苦 借助沙陀 官軍擊殺龐勛


【船山對唐末戰役的評價】


王式平裘甫、康承訓平龐勛的記載看起來轟轟烈烈,但是對那整個時代根本毫無影響,之後大亂還是一樣起來。平小禍不能止大亂的原因固然可以說是因為民心已動搖、社會已動盪,不可能力挽狂瀾云云,可是為什麼同樣條件的北宋卻被安定了下來?因為韓世宗和岳飛將流散在天下的盜賊們收編為軍隊,不讓他們四散騷擾百姓。


亂軍叛民不像藩鎮有個首領,他們造成的不穩定對社會是更大的威脅。王式等人如果真有本事,不應該只是打贏戰爭,還要想到裘甫亂後的事情;康承訓不僅未曾處理,還把沙陀人引進來加速唐亡。船山讀這段歷史不僅看到當時的整個情況,還能解釋何以其它時代能處理同樣的問題(並看清自己的時代),是我們應該學習之處。

通鑑7-4 宣宗明察 亂起東南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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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7 資治通鑑-晚唐五代


肆、宣宗明察 亂起東南


l          推薦書:《堅持‧無悔──陳若曦七十自述》 陳若曦 九歌出版


作者所描述的社會,是現在社會上大多數人都經歷過的社會,她在文革時期到大陸去所寫的書,是我們了解文革的第一手資料。陳若曦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小說家,她的經歷豐富,獨立大膽。本書沒有解釋她的作品,也沒有什麼高深的想法或意境,但我們看到過去的發展過程,看到一個有個性的人如何走過時代。


書中對描述臺大師長們的描述令老師十分懷念,其中有一段是關於外文系教散文的俞大綵教授:「四年的大學生涯,令同學聞之色變的是俞大綵老師。大二散文是小班制,我們這年級被編成四個組,老師教我們這一組,本組原來有38位學生,第一堂課就少了20幾位,原來聽說老師嚴格過人,早悄悄地轉到別組去了。剩下的16位,有的是事先不知情,有的是不信邪,以為嚴師出高徒,我是兩者兼具之外,對於無緣得視傅斯年校長,覺得有機會親近他的遺孀也是一大幸事。


老師不愧是體育系出身,身材保養良好,也很重視穿著打扮,永遠顯得光鮮亮麗。她總是穿一襲合身的旗袍,色澤華而不俗,頭髮燙的捲捲的,塗脂抹粉之外,高根鞋的顏色跟指甲搭配。在講台上走動時顧盼自如,宛如明星走秀。老師英文咬字清楚,口氣不急不徐,臉部表情冷漠深邃,講課時很少對著學生,頭總是抬得高高的,目光不是投向窗外,就是瞪著課堂後的天花板,眼神時而冷淡、時而遙遠,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色。以前的寡婦無論如何穿著打扮,總會散發出哀怨悲苦的氣息,老師卻一舉一動全然反傳統。特立獨行的外表鮮艷讓我覺得新鮮、有朝氣。五四運動走過來的新女性我暗自佩服:『就該是這樣。』


頭堂課老師點名後立刻根據英文姓名順序給同學排座位,我姓陳,以C打頭,被排在左邊靠窗的第一位,郭松棻在第二排的中央,白先勇最後,位於教室的後門口。兩堂課下來,我就明白學生為什麼要退選了,老師太過威嚴,動輒罰站,不給女生留面子,簡直是公然歧視女性。……(當場把一位因為緊張而哭泣的女學生攆出課堂)……


下學期的最後一堂課,她一來就宣佈:『今天是我們最後一堂課,不講課了,我們玩一個遊戲。』天上竟會掉下這樣的禮物,大家驚喜交加,不禁面面相覷了起來。『你們每個人說一個心願,不管說什麼都行。來,從這兒開始,陳小姐,請。』她的手像是樂隊指揮般地朝我指了一指,盼了一年,頭一回被點到名,我激動得很,身子立刻隨著指揮棒彈了起來,『我……』我大聲宣告:『我但願天下的寡婦都結婚去!』只見她鼻孔扭曲一下,眼朝窗外瞪了兩秒,隨即轉回來,若無其事地示意我坐下,我像死囚獲得了特赦,喜不自勝的坐了下來,這才注意到右排的女同學正咬著唇皮忍著笑,不敢笑出來。我猶陶醉於自己的大膽,這時傳來老師的……:『郭先生,Hello,郭先生,輪到你了。』郭松棻宛如從存在主義的夢中被搖醒,慌慌張張站了起來:『我、我、我願意娶個有錢的寡婦!』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俞老師也笑了,但笑容一閃而過,立刻又把頭轉向窗外,等回轉臉來,依然是冷若冰霜,嚴然神聖不可侵犯。一年來難得這麼嫣然一笑,雖然短暫,那一煞那卻是美麗而又溫柔。」這一段非常有趣,好像真的看到臺大外文系的俞大綵教授,她確實是這樣,永遠盛裝,穿旗袍跟高根鞋,一副威嚴的樣子。當然還有另外更豔麗的聶華苓教授。


陳若曦在大一時就有作文被登在夏濟安的雜誌上,但她真正出名是在從大陸回來之後。夏濟安的《現代英文選評註》是選一段現代的英文來解釋,尤其字詞在文學上的用意進行分析。那時幾乎所有大學生都讀這本書,除了充實英文外,也藉此了解20世紀的文學跟19世紀究竟有什麼不同。


《文學雜誌》的另一員大將是吳魯芹,她的散文非常有名(《師友‧文章》),文章唸起來特別順口。《英美十六家》一書非常值得推薦,雖然可能因為有訪問不實的疑慮而不再出版了,但是直到目前似乎還沒有一本同類的書能夠出於其右。


 


l          上課筆記


一、奇怪的母親 可憐的兒子


家後的古牆倒了,在裡面發現一大筆錢,寡母擔心兒子因此不專心於學業,就把錢再埋起來,並不奇怪。兒子長大了、官階也高了,母親還因為小過而杖責,有點奇怪了。幼子一直考不上科舉,母親要長子去走門路,這非常奇怪。


奇怪的地方在於我們從史書上看到的母親與妻子往往都是正面的,她們或是聰慧、有洞見,或是有氣勢、有魄力,或是有道德、有堅持,總之都是讓人敬佩的人物,然而這位母親卻不完全如此。那位兒子做起事來也並不完美,後來還因為迎逢皇帝而留下一個「逢君之惡」的罵名。


令人印象深刻的母親:1.隋唐之際,許善心母范氏絕食十日而死(武德元年618-82.房景伯母崔氏教貝丘婦人(大通元年527-10


 


二、白敏中入相 李德裕推薦 李德裕失勢 白敏中追擊


李德裕受到唐武宗的重用,但繼位的宣宗不喜歡他,將其排出朝廷。此時原來被李德裕提拔的白敏中竟然落井下石,反之當初沒有受李之惠的丁柔立卻出來為他說話。


【胡三省如何讀歷史?】


宣宗將李德裕執政時所反對的人一概重用,對他的政策也全部反其道而行,胡三省因此說:「觀通鑑所書,則會昌(武宗年號)、大中(宣宗年號)之事非可見矣。」在看到丁柔立的事時他又說:「史言丁柔立有是非之心。」胡三省會注意這些小地方並且做評價,是我們可以學習的。


【船山如何看所謂的「文章之士」?】


武宗喜歡白居易的文章,因此李德裕才推薦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入朝。元稹因為跟宦官走得近,在時人心中的評價並不好;白居易跟元稹為好友,所以也好不到哪裡去,連帶他的堂弟白敏中也不會是好人;以上是船山的推論。船山對白居易有什麼不滿嗎?竟然為他牽強附會到這種程度?其實船山真正想批評的是蘇軾,或說是所謂的文章之士,他認為這種人只是行為浮薄、耽酒嗜色、以淫詞壞風教的小人而已。船山所評的白居易與蘇軾都跟我們所想的差好多,也許雙方都只是抓住了一個人的某一個側面就開始評價了吧!


 


三、郭太后崩 外人頗有異論 安葬事宜 大臣亦見爭辯


憲宗之死的主謀者是郭太后與穆宗,這是當時大家心裡都知道的事。雖說不便明言,但宣宗永遠記得這件事。當郭太后死時,宣宗不願意將她與憲宗合葬,甚至更有郭太后之死與宣宗有關的議論傳出。


偏偏有個不識時務的王暤跳出來建議要將郭太后與憲宗合葬,當然令宣宗生氣了。王暤的理由:1.郭太后是憲宗的皇后,理當與憲宗合葬。2.郭太后是郭子儀的孫女。3.郭太后密謀殺害憲宗只是傳聞。以上當然是道理正確,但政治態度可就不正確了;郭太后的身份可以做為理由之一,可見郭子儀當時仍有如此高的聲望。


考異著者猜想郭太后的死應該真的與宣宗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宣宗不願意讓郭太后與憲宗合葬,所以才刻意挑起這個擔子。


後面是一個術士的故事:郭太后之子壻名杜悰者,門下有術士姓李。這位術士告訴杜悰應結交當時被貶官的馬植,杜悰照做了。後來由於郭太后過世,杜悰也要被牽連時,正是已進入中央的馬植不斷上言救了他。這個故事有時間的不合,因此應該是造假的,只是從故事中可以看到當時術士的本領。


 


四、此時貴戚競守禮法 宛如山東衣冠之族


公主的小叔生病了,宣宗派使者探視,回來後問使者公主在哪,答說去看戲了。宣宗嘆道:「我怪士大夫家不欲與我家為婚,良有以也!」將公主叫來訓斥了一番。


唐時有兩種大家庭:權勢家族─以皇族居首,將相次之;衣冠士族─山東高門、山東豪傑,以及關隴集團(陳寅恪語)。前者有權有勢,但並沒有在社會上的聲望;後者可能衣食不周,卻有得自於父祖的聲望,這份聲望體現於今日就是他們的禮法。大官們總是盡可能與士族聯姻,而士族們開出的價碼可不是小數目;後來朝廷不高興自己比不上士族,立下規定不準賣婚,尤其禁止與士族結婚,結果士族因此開出更高的條件,更讓達官趨之若鶩。


 


五、李德裕卒


李德裕死後的唐朝大概就沒有能人了。《隋唐五代史》有這麼一個故事:李德裕被貶到崖州後心情落寞,整個百人家族連溫飽都有問題。某天他走到一個古寺時看到樹上掛著一個葫蘆,問僧人其中是不是有藥,可以給他治療腳痛嗎?僧人嘆道:「裡面不是藥,而是放著骨灰。有些人被您貶官後死於此處,我將他們的骨灰放進去,等哪天他們的後人來可以拿回去。」李德裕聽了之後「悵然若失,返步心痛,是夜卒」。


這真是個令人有感覺的故事,提醒人在擁有權勢時不要只想到自己。讀歷史與其記些年份、事件、黨爭主張等等大事件,不如記得這種能讓人了解某些道理的小故事。


 


(續)

2008年12月5日 星期五

重建或整修(定稿)

有幾個需要解釋的概念:改革、衛道、革命、監督、毀滅,最後是平民。對於一個國家或體制的態度有以上六種,從最簡單的「平民」開始講起。



持平民態度的人也許對體制有不滿有抱怨,但不會真的起而反抗體制,他們即使被鼓動起來也不會持久。對一個國家來說,這類人民的比例佔愈大,國家的表面就愈安定。

衛道者與改革者都是維護體制的人,他們的差別在於對衛道者而言,體制幾乎成為一種信仰:不論體制做了什麼,衛道者都反對對體制的挑戰。獨裁者一定很希望他的臣民都是這類人吧?不過衛道者最常在的職位應該還是軍隊。的確,以衛道者組成的軍隊是強大而危險的雙面刃(天曉得他的槍口對準的是人民還是敵人?),但如果不是如此,軍隊不是成為散沙就是成為炸彈。(武器有思想比沒有更恐怖。)



改革者清楚體制的問題點,但他們不同於平民只會在自己受損時才抱怨,也不同於監督者直接跳出體制來反抗,他們會在體制中改變體制,只要這體制當初有留給改革者的空隙,就可以把監督者限制在改革者之中。一個體制要進步、不僵化,主要就是依靠改革者,所以統治圈尤其需要這種人。國家若少了改革者,基本上就開始走下坡了。

對體制來說,改革者是必要的,監督者卻不是。體制一定會打壓監督者,因為他們衝撞體制,可是監督者不是靠打壓就會消失的人,因為體制永遠有顧及不到之處,人心也永遠憎惡不平。體制真正要做的是儘量將監督者變成改革者,也就是填補起監督者所以衝撞體制的理由,讓體制更接近理想一步。

監督者是體制中閃亮的一顆星。他們遊走於體制內外,是統治者心中的刺,卻有民意的支持,所以統治者很難抓他們。監督者原則上對體制的看法還是屬於樂觀一類,因此他們不打算取而代之,只是若體制真的將他們的話和行為當耳邊風或強烈鎮壓他和他要保護的人時、讓他們不只擁有民意還掌握民氣時,體制就真正碰上對手了。



革命是對體制的直接打擊,並真正打算建立起一套新的體制。有腦袋的革命者不會只把舊體制的首領趕下台就坐上王位,因為一個必須要用革命來推翻的體制,絕不會是只有首領一人出了問題。革命者必須思考出一個不會步入同樣錯誤的體制才行。但史上的革命者,尤其是庶民出身的革命者最容易犯這個錯誤,結果他或他的子孫竟然成為他當初拼死也要推翻的那種人。

革命者與監督、毀滅者最大的不同是他有一套落實理想的辦法和步驟,監督者不打算創造什麼,只是時不時刺激一下原體制而已。(這樣就明白,月在第二部想替代整個司法體制是多麼荒謬的事,DN的能力只是劊子手,不是法官。)毀滅者根本毫無理想可言,(我有點擔心魯路修會被安排走上這條路,因為他手下無相才。)所以他是悲哀的,唯有理想能驅動人心,純粹憑著聰明的首領或一時衝動的暴力(如兵變)也許能(史上通常是小規模的)成功,但陰剛總令人疲憊與麻木,成功反而是負擔。



只要理想(陽)還在,體制(陰)就會不斷產生,因為體制是理想最自然且最保險的產物,它是每個時代最接近理想的佈局。所有體制都有一份期許在其中,如何將理想維持、如何不辜負這份期許?只有一再提醒自己,選擇心之所至吧。



***

平民─毀滅 ‧沒有理想‧ 得過且過─同歸於盡

改革─監督 ‧想讓現實更接進理想‧ 照規矩─不照規矩

衛道─革命 ‧有理想‧ 現實就是理想─未來才是理想

Code Geass與Death Note

影野在BP提到一個叫做《Code Geass》的動畫,她說它的主角笑起來簡直跟月一模一樣。在網上找的時後,也有人拿它跟DN做比較介紹,說兩位主角都對現實有某種不滿,在意外得到特別的力量之後,決定動手改變世界。(原文是「用激烈的方式」改變世界,但魯路修的行為在他那個世界中不是唯一的,所以刪去。)

確實,不過只此之外,兩部作品就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了。



首先,兩人得到的能力不同,月是操縱後的死亡力量,魯路修是僅此一次的命令。月的能力之於他的理想是必要的,魯則未必。目前只看到第十章,所以還不是非常確定魯的理想到底是毀滅不列顛,還只是監督不列顛而已,但以他目前的武裝和人才格局來說,最多到後者。

兩人面對的局勢與處境也不同,雖然他們都隱藏起身份,但月是只要一曝光就完蛋的人,魯則不見得會如此;因此在故事的基本設定上,月只有輸一次的機會,若光憑敗率就要認為魯比月差,對魯是不公平的。



CG其實是武鬥作品,但是給我的緊張感一點都比不上只有心理戰的DN。真實戰場中決定勝負的是事前雙方佈局,小說戰場中的勝負關鍵在將的指揮與兵的士氣,然而左右CG戰局的竟然是英雄,這真是詭異到極點的事,如果真要讓英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大可不必以戰爭來動搖這個世界,小型的刺客保鑣也就夠了,何必那麼勞師動眾地炸掉那麼多東西,才在最後派出一個人擺平全軍呢?



最後,說到魯這個人。我無法喜歡他。主因也許是這整個動畫的畫風本身我就不喜歡了吧?太少女漫畫了,人體比例與動作怪異到刺眼的程度,的確難比月給人的視覺享受啊!

好啦,真正的理由是我覺得他沒有月的大器。第一,天才打敗非天才是沒有樂趣可言的,魯首戰勝後的狂笑(也就是那個跟月很像的笑法)實在很讓我嗤之以鼻,你到底在高興個什麼勁啊?他後來輸給二皇女,不也證明他這人容易得意忘形嗎?

第二,他不夠了解人性。其實作者用下棋示意魯指揮戰局已是小看了人的戰爭了:無論無線電如何發達、無論部隊受過多好的訓練,將軍都不可能對兵卒有如此細微的調動,如「向左邊開槍」、「某人前進到某位」等等。而且魯指揮的是一群雜牌軍,更別提他自己是空降來的,手下怎麼可能任他調動?魯竟然還為這種意料中的失敗而憤怒?

憤怒就是第三點我看不下去的地方了,因為無論何時何地均保持冷靜且絕不說「如果不是XX,我就能XX」之類的話,是智慧型領袖的基本條件,作者讓魯犯這種大忌,該不會跟DN第二部的作者中了同樣的病毒吧?



至於跟魯相對的朱雀,嗯,看起來作者的確有心要把「改革的手段可否不照規則」當做兩位主角的衝突點了(DN沒有,只是口號)。只是為什麼是讓朱雀這樣身份的人有這種堅持呢?改革派的理想本身稍後再論,但像朱雀這種次等公民根本不可能爬到有權改變制度的位置上。所以如果其它因素都不變的話,朱雀有這種理想確實是天真了。還是朱雀其實不是改革者,而只是純粹的衛道者而已?那就容易解釋了,不過朱雀的心路歷程就該好好說明一番了。

2008年12月3日 星期三

重建與整修(初稿)

影野在BP提到一個叫做《Code Geass》的動畫,說他的主角情境、個性和笑的方式跟DN很像……於是就去找來看……其實我在寫完〈DN〉四部後,就對私刑這個題材沒什麼興趣了,無論是同類型的作品,或是一般討論都一樣。

上条的新作好像也是以這個問題來破題的,不過我看三幕就看不下去了。不只是這個主題我已厭煩,更是對上条那佈局的徹底失望。他的人物,男性就不提了,為什麼那女性角色總是那麼蠢……而且是那種蠢法呢?給她很多榮譽,看起來好像很強,但是在面對真正的「強」,也就是男主角的強時,就顯得可笑。與其如此,還不如讓這女主角徹底的「弱」好了,弱不禁風總比不自量力好些。女主角那聽起來很有那麼一回事的宣言,在真正的強者面前……唉,角色個性太平面了,給那麼多謎只讓人覺得故弄玄虛,就像我到最後根本不想知道《鬼眼狂刀》的後續發展一樣。



至於《CG》嘛……老實說,我不喜歡,尤其不喜歡他的畫風,怎麼說……太……太像少女漫畫了?人體的骨架不對,而且人物的動作太像作秀。至於個性,覺得魯路修不能跟月比,也許我是指魯比較差,但其實也真的是「不可以」比。因為他們兩人所處的局勢不同、能力不同、資源與目標也不一樣。

魯所以不如月,當然可以舉證說因為他失敗過,但兩個故事容許失敗的程度大相逕庭,從故事設定來說,月只要「失敗」故事就結束了,所以月從根本上就不可能有多於一次的失敗,他最多只能「失誤」。魯可不同,他能失敗能撤退,而且還有手下和CC掩護他,所以魯看起來沒有月高竿。

實際上魯到底有多強呢?我不知道,現在也只看到前10回而已,而且魯的強,或說每次不管是哪一方的勝利都有種一面倒的感覺,倒的因素大多是勝方的機體比較強,而戰爭中最刺激的戰略抗衡卻看不太出來。以下棋方式表達也許新穎而且感覺得出他的精準,不過,若戰場真的像下棋那樣臂如指使,也就不需要派人去打了。決定戰爭勝負的其實是事先的策劃,真的到戰場上再下指令,而且還是用沒有受過組織訓練的單兵,不管哪一場的勝利都很不真實呀!

至於其他個性嘛……說起來,實在不喜歡的一點是魯面對勝利時的驕傲張狂,這應該是作者的錯吧?天才贏非天才其實沒什麼高興可言的。至於魯的失敗,還真讓我想到第二部的月勒……對手下發脾氣?「如果不是XXX,我早就贏了」之類的話,可是大忌呢!



一篇簡介魯路修與朱雀的文字中說:「魯路修決定毀滅不列顛,而朱雀還天真的相信可以用內部整頓的方式來改變。」朱雀天真嗎?若是以故事中朱雀其人的身份來說,他的理想之於他真是天真的,因為他並沒有進入權力核心的權利,遑論他有改變體制的機會,魯若有還比較有可能哩!

但從體制內改變體制這個想法本身並不天真也並不可笑或太樂觀喔,因為改善比破壞困難的太多了。人們大多數來說都是舊體制的擁護者,因為他們沒有勇氣反抗,即使他們可以說出一百個舊體制的缺點,要他們起而推翻也是極度困難的。如果真的起來了呢?就成為反抗的一群,這種人有兩種,一就是恐怖份子,時時讓當權者知道他們有不滿,但他們並不想推翻政府或體制,他們只是激烈的希望政府改變而已;另外一種就是真正的革命者,他們已經不在意當權者怎麼看他們了,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有一天能把被抹黑的內容全部重寫,他們比較在意民心,也比較在意己方的人才。純粹恐怖份子不需要建國的人才,但革命者絕對需要文官,如果革命者的頭腦夠清楚的話就該明白,文官才是安定局面的根本,而第一代的文官最好別奢望從舊體制中找尋。其一是忠誠問題,其二是如果一個國家已經腐敗到你來發動革命破壞,那麼他腐敗的源頭絕對不會只是首領,而是整個官僚都出現問題,如果只是殺了首領而不改變官僚或不派新的人盯著官僚,不出十年,國民就會忘記自己的國家曾經換過首領了。

壞且舊的體制,反對者擁有勇氣,但守護並支持者需要的是毅力與決心。這樣的守護者與一般地擁護者不同,他首先是相信這個體制可以變得更好,更重要的是守護者要主動投入這個體制去讓它變好。大亂之後,人都會變得比較乖,因為理想又再次浮上抬面,但是在沒有激烈變動時要燃起理想,是很容易被嗤之以鼻的。革命家們真該深深思考,為什麼一個國家會腐敗到令你想全盤推翻它?也許你當上首領後可以比從前的首領更勤政愛民,但你如何避免你的官僚與你的繼任者不變成你當初想推翻的那種人?弔詭的是,還是制度與官僚系統能保障,因此只有它是長存的,避免制度被誤用的最實際辦法,就是建立更完善的制度。

魯想當一個恐怖份子還是當一個革命者呢?如果是後者,我想以他的個性來說是有點困難的,一是開國可不是一份能個藏起身份的業餘工作,二是他似乎沒有吸引全面人才的打算與管道,三是……他目前的手下都太小家子氣了,這實在不像是戰爭故事,而像是武打故事呀!朱雀為什麼相信體制而成為守護者?守護者要面對的最大挑戰──體制本身,朱雀打算怎麼應付?作者會讓他去應付嗎?



***

寫得有點亂,故為初稿

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通鑑7-3 牛李黨爭 甘露之變 (2/2)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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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敬宗嬉戲 小人橫加毒手 文宗求治 天下想望清明


敬宗玩到最後被宦官給殺了,也可能是覺得皇帝太不像話而策動的一個行動,不過到底要讓誰接著當皇帝,宦官也有自己的派系鬥爭。因事起倉促,樞密使王守澄請翰林學士韋處厚想辦法安定局面,韋處厚說:「第一要找出弒上的兇手並昭告天下,第二群臣應推舉出新帝,第三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皇帝位。」於是秩序恢復,文宗即位。


文宗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他知道朝中有些不好的慣例,也了解天下望清明,因此想有一番改革。可是為什麼到後來幾乎看不出成效呢?也許只能說,大環境已經沒有簡單到只要有一個心地好的皇帝上位就可挽回了吧!


 


五、宦官驕橫 威權出人主之名 劉蕡極言 禍害在社稷之危


史上對宦官專權批評的人,應該都不會忘記本章這篇劉蕡之言。可以成為名文的原因有三:此文深刻而沉痛,又從制度與歷史面上講宦官掌權之弊,且文章即使被切成一段段,動人的力量依然無損。


 


六、柳公作為 邊帥典範 沙陀驍勇 酋長有威


從前回人來進貢互市時都有嚴兵在旁監督,當柳公綽成為河東節度使時只派一人去迎接慰勞,並且打開大門接受謁見。沙陀向來以驃悍知名,柳公綽因此任命他們的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讓他們防衛北邊。柳公綽設宴款待之,「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可見這位酋長不只是粗獷善戰的遊牧領袖而已,所以柳公綽跟繚佐說:「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這是很高的評價,並且比起外表的威儀,更多了進一步的了解。朱邪執宜母親妻子進見時,柳公綽也讓自己的夫人出來與她們一起飲酒,可見他們已建立起私人的交情。這段讓人想起倒給親人喝的「第三杯茶」;第一杯給陌生人,第二杯給客人,倒到第三杯,表示把來者當親人看待。看這段除了看到有內含的朱邪執宜外,也別忘了看出這些的柳公綽本人。


後面一段是為李絳報仇的事,與本章無關,基於對李絳的欣賞,錄以念之。


 


七、李德裕駐節西川 訪老將防禦南詔


李德裕是這個時代少見的傑出人物,看看他被任命為西川節度使後是怎麼做事的:西川的南邊是南詔,東為吐蕃,是一個壓力很重的地方。他到了之後對當地進行調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又訪大小山川、城邑、道路;未滿一月,已對當地瞭如指掌。接著他上書解釋朝廷以為此地不需要重兵防守是多大的誤解,因為西川雖無幾條大路,小路卻無數,所以軍隊不可能擇點而防之。原有的鎮兵庶兵皆有問題,該如何提升軍人素質,他都做了詳細規劃。最後他說,如果朝臣提出不同的建議而被採用,請留下建言記錄以備事後負責。


讀者若希望將歷史視為一門有用的學問,在此處就該從李德裕身上學習。他要了解當地,若非自己在上面盯著,手下會盡力去找人嗎?當他了解當地情況的時候,手下一定也有了本事。對於反對意見該如何反搏,意見不被採納時又該怎麼辦,還有最重要的是如何把自己的意見講得清楚明白,讓長官信服。


 


八、僧孺姑息 溫公批評


牛僧孺不收紅包,所以穆宗對他很欣賞。盧龍節度使被人趕走,趕他的人要朝廷任命自己接任,牛僧孺說:「那個地方自安史之亂後就一直無法控制,如果他想要就給他吧,只要能替中央擋住外族就好了。」文宗從之。(敬、文、武三宗均為穆宗之子。穆宗在位四年,敬宗僅有二年。)


司馬光說,整個社會有一個結構,有人破壞一定要嚴加處理,否則將來會產生更大的問題。這是司馬光來自象術系統的世界觀。


 


九、維州事件 驚心動魄 牛李立場 判然有別


李德裕到西川後,發現維州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軍事據點,因此想辦法讓佔有維州的吐蕃守將叛變,然後讓這位叛將上京領賞。然而在朝中的牛僧孺以不願破壞與吐蕃之間的信任為由,要李德裕把維州還給吐蕃,叛兵也一併送回。吐蕃軍就在邊界上用極殘酷的手段把這些叛軍殺死,一旁的唐軍淚流滿面。


十二年後,李德裕追論維州事件,說吐蕃當初能拿下維州,是派了一名女子嫁給守城的人,待二十年後兒子長大,令他們將城門打開,吐蕃軍才因此進城的。李德裕有多麼想要拿下維州?他給維州守將多大的承諾才令他們投降?當他執行歸還的任務時有多麼羞愧與憤怒?又他眼睜睜地看著相信他的吐蕃軍被虐殺時的心情如何?吐蕃與李德裕對維州的用心,唯有「驚心動魄」足以形容之。


 


老師在學校上課時有位同學在考卷上對維州事件中的開門兒子發表了議論,論其何以開門,又開門前後的處境如何,最後他以「利用完就丟棄,這是工具的宿命,卻也是工具的悲哀吧!」我想到的是李德裕的心情,一開始我以為他只在乎軍事重地維州,讀追論時才發現他對吐蕃降將的愧疚。雖然不知道李德裕有沒有待吐蕃以真心,但吐蕃一定是相信李德裕才會投降的,李德裕卻必須執行朝廷命令,親口打破這信任。我常常想,為什麼古往今來有那麼多的人追求各種權力?為什麼會有牛李黨爭?或為什麼史上有那麼多黨爭?不應該簡單視之為貪慾作祟,對自己不能做決定的無力感不也是一因嗎?我們從後世總是很簡單地分類各派之偏頗是非,殊不知只有有理想的人才有支撐得起強大的意志力,而理想又背負著多大的沉痛。


 


司馬光贊同牛僧孺的「誠信說」,批評道:「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然而船山可把司馬光罵慘了,說如果牛僧孺講的真是義的話,周公就不必攘夷迪、孔子也不必做春秋了。


船山說,誠信對於做人或治國當然是重要的,但是吐蕃自己對中國有誠信可言嗎?牛僧孺說的「如果我們拿下維州,吐蕃就會來攻打京城」根本就是在嚇唬國君,怎麼稱的上戰略分析?維州絕不是一個捨之無損的簡單地方,它對唐朝的西方國防非常重要,所以吐蕃和歷來唐將才為它投注這麼多心血。牛僧孺想打擊李德裕,司馬光想打擊王安石對西河的用兵,所以才會這麼說;他們不過是假「義」、「信」之名隱其私心罷了。


 


十、阻之何如助之 允之必須行之


西川號為「宰相迴旋之地」,所以牛僧孺當初把李德裕派往西川應該不是對他有惡意的,現在李德裕果然被調回中央。然而牛黨的李宗閔始終害怕有能力的李德裕會取代自己,他的屬下杜悰想緩和這層隔閡,於是建議推薦李德裕為御史大夫。杜悰向李宗閔再三確認後便向李德裕說這個好消息,李德裕當然非常高興。可是此事還是在李宗閔與楊虞卿的謀劃中撤消了。胡三省把牛李兩人各打一板:「牛僧孺患失之心重,李德裕進取之心銳」。


當時朋黨在朝廷大為流行,楊虞卿等人可以「上干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注意其中有「科第」這一項,可知唐代科舉絕不像制度上所寫的那樣光明正大,白居易的詩所以能在被著作郎顧況賞識後就榮登金榜,以及白居易需要把自己的文章往各大官員處呈送,不都證明了這點嗎?


﹝註﹞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方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當文宗與李德裕論及朋黨之事時,李德裕把他不喜歡的人都排擠掉,又建立起自己的朋黨。胡三省說:「昔人有評牛、李事者,謂德裕以燕伐燕,有味乎其言也。」這個「味」字用得真好。


 


十一、鄭注因宦官晉身 文宗飲其藥有騐


十二、李仲言 文宗何以為奇士 李德裕 力陳不可重用


鄭注沒有外表,可他「巧譎傾諂,善揣人意」,而且還懂醫術,把李愬的病給治好了。監軍王守澄看不慣鄭注借李愬之寵作威作福,向李愬提醒,可李愬說鄭注是奇才。王守澄自己與鄭注一說話,也忍不住有相見恨晚之嘆,而且王守澄不過是其中一例。鄭注的品德極差,但能在最短的時間中判斷來者最想聽的是什麼話,所以沒人奈何得了。


鄭注一看到李訓就很高興,因為李訓有他缺少的外表,又擅於文辭。兩人連為一氣後,連牛李兩黨的人都被趕走;不過正因為如此,一旦他們失勢要誅連時,牛李才都沒事。


 


十三、去河北賊易 去朝廷朋黨難


司馬光說,人有兩種,一種叫君子一種叫小人,皇帝要用君子不要用小人……還真是容易!船山說,在那個複雜的政局中,誰是哪一黨、誰跟誰有關係都分不清楚,何況是君子小人之別?何況把事情搞砸的往往是所謂的君子,因為君子自命清高就亂批評別人,把小人急得非要把天下搗毀不可。


 


十四、        請誅宦官 事敗反為所制 托言甘露 變起遂改大禍


甘露之變後,兩位宰相李石、鄭覃為宦官做事,因此大家都說他們也都不好,船山問:難道因為局面艱難混亂,政事就可以不再處理了嗎?在宦官手下做事是多麼危險的事,隨時都有身家性命之慮,此二人把局面穩定、讓朝政繼續運轉,應該給予稱讚的。


 


十五、        可比前代 亡國之君 受制家奴 泣下沾襟


十六、        宦官固權寵之術


十七、        惟把書卷 知用兵乎

通鑑7-3 牛李黨爭 甘露之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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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 資治通鑑-晚唐五代


參、牛李黨爭 甘露之變


l          推薦書:《布拉格畫像》 約翰‧班維爾著 耿一偉譯 馬克孛羅


曾經有一段時間,布拉格是全世界旅遊者最希望去的地方。它是捷克的首都,捷克則在東西歐交會之處,因此這個國家有它的特殊性和深沉的文化底蘊,作者再用此種文化產生出的文學來描述他的感受。


書中〈讀者注意事項〉說:「這不是一本旅遊指南,也不想當旅遊指南。很難說清楚它到底是什麼。一連串的追想,對某個主題的變化。試圖藉由混合回憶與想像,將某個地方召喚出來。……


這本書雖不是以作者最擅長的小說形式寫成,但行文中依然充滿著小說家的特色,如想像力、創造力,以及華麗生動的文采。譯者說:「目前讀者手邊這本《布拉格畫像》,比起他的小說作品,我們可以更明顯感受到班維爾的個人風格與幽默感。同樣的,想像與差異的再現,依舊構成這本旅遊文學的主題。班維爾在完成這本書之際,共造訪過布拉格四次。《布拉格畫像》就是對這四次短暫造訪的追憶。回憶是構成旅遊文學的催化劑,在追憶的眼光背後,想像力偷偷地對旅遊經驗加工,最後往往作者也搞不清楚,他筆下的世界到底是真實還是虛構。」如果太過客觀真實的話,也就與平常看到的旅遊指南那樣,不會引起人的感動了。


作者前後共去過布拉格四次,第一次還是鐵幕深垂的時後,當然那時到了布拉格之後就會感覺到在共產黨統治下的特殊氣份,那與《一滴淚》中文革的時代氣份完全不一樣。共產世界中要控制的是人的靈魂,文革時只是控制你的嘴巴,思想與靈魂它不想也不會控制,但是共產世界不一樣。這樣控制靈魂的想法會不會跟基督宗教有關係?


譯者又說:「雖然班維爾強調自己最喜歡的作家是貝克特(愛爾蘭人,詼諧、荒謬劇作家),不過喬伊斯的意識流手法與俄裔文學家納博科夫的華麗文采,更是他行文特色。」知名班維爾研究專家約瑟夫‧麥克米恩形容:「或許班維爾作品最值得稱許之處,是建立在它對整體佈局的體悟,這也暗示著,最終來說,唯有敘事作品才能帶來真正的安慰,也是唯一經得起考驗的知識形式。他的作品讀來像是一本意義深遠的悲觀小說,戲劇化的描繪了遭受其心靈背叛的一連串角色,而對這些背叛的說明,卻又展現了細緻的想像力與創造性。」深刻、意義、想像力與創造力,在讀這本書的時後都能深切的感受到,雖然這篇文字主要是針對作者的小說與戲劇作品。


書中最長的一篇是〈大丹狗與小狗〉,大丹狗指的的有名的天文學家帝谷(Tycho Brahe),小狗則是指克普勒(Johannes Kepler),他跟隨著帝谷,對他又生氣又依賴。兩人在布拉格完成了重要的天文學理論,這章就是講他們的歷史。雖說今人寫的歷史都不太好看,但用小說家的眼光與筆法看事情總是與眾不同。


〈縱情布拉格〉一篇中有這樣一段令人感動的文字121頁):「最近我讀到一篇紀念布洛德茨基198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俄國流亡詩人)的文章,他年僅五十六歲,就在1996年死於心臟病發作,作者是一位俄國專欄作家與小說家,名字叫達吉亞娜‧托爾斯泰(即是那位托爾斯泰的曾孫女)。她提到曾在1989年之後催促他回俄國──這是一件他很迷信地不想做的事:她引用了一首他在年輕時代寫的詩,在詩中預告道:鄉村與教會墓地皆非我所選/我將死於瓦西萊夫斯基島上──如同在國內那些視他為領袖的人,都希望能見到流亡中的他回到聖彼德堡,即使這代表著他必須冒著探訪瓦西萊夫斯基島的危險。『想想那些瘦小、喜好閱讀的老太太們,』托爾斯泰提醒他,『你的讀者們,全都是圖書館員、博物館員、囚犯,以及住在公社裡卻不敢拿著他們缺口的茶壺到公社廚房的人,還有那些在音樂中站在最後一排柱子旁邊,只因為那裡票價比較便宜的人。』達吉亞娜‧托爾斯泰是對的。我們都知道那些偉大的人物,索忍尼辛、布洛德茨基、沙卡洛夫,即使在鐵幕尚未落下的那段黑暗時光也是一樣,但我們可曾想過那些『那些瘦小、喜好閱讀的老太太們』,那些維繫著微弱火花,那些較不突出卻是光明的守護者?


 


l          上課筆記


一、魏博驕兵 力主舊事 起而作亂 河朔再失 迄于唐亡 不能復取


魏博是在河北藩鎮中對後來影響最大的地方,毛漢光以〈魏博二百年史論〉說明魏博的重要性。這個地區到了五代的時候,幾乎就是誰佔據了它,誰就佔盡了優勢。此地後來也是人才輩出,如後周世宗柴榮、殿前督點檢趙匡胤、謀士趙普等等這些最主要的人物都是魏博出身的。


本章與上次的最後一章都在講當時非常嚴重的問題,即兩京與河北的巨大文化差異。朝廷派出的節度使與官員在當地人看來既文弱又怪異,武官不會騎馬、夜夜笙歌、出入陣仗等都與河北習俗相左;反之兩京人瞧不起河北之野蠻、不服官威。更深一層講,河北藩鎮們其實不願接受中原的各別指揮,他們私底下都連成一氣對付朝廷,此時朝廷一個不合時宜的強硬命令一下來,就把這個衝突表面化了。


 


毛漢光是臺灣做魏晉南北朝史最有名的一位學者,可惜他趕上了用社會科學的方法來研究歷史的那一股風潮。計量研究需有龐大的資料做為前提,比方說「曲阜孔府在社會上扮演怎樣的角色」,或是「清朝一代的糧價變化跟當時的政治、經濟或氣候的關係」這些題目都沒問題,但用在中國的中古時代問題可就大了,因為資料沒有多到可以被統計的地步。


不過,〈魏博二百年史論〉是一篇非常好的文章,雖然毛漢光未能進入中研究是栽在這篇文章上。因為它被人投黑函說是參考了廈門大學韓國磐教授的想法而未在註文中說明。


 


魏博鎮長時間是田家的,然後朝廷又將田弘正任命為成德節度使,這兩地有父兄之仇,所以雙方早有嫌隙。田弘正常將公家的錢送往兩京給自家子弟,再加上有心人士王庭湊暗中推波助瀾,兵士們終於將田弘正殺了。


朝廷命田弘正之子田布替代生病的李愬為新任魏博節度使,出兵成德。然而,田布知道他沒辦法統御魏博兵,因為魏博裡的幽、鎮兩州已經決定反叛朝廷,與他們互為表裡的魏州當然也人心動搖。田布雖然自接任後就非常低調且善待部署,最終還是自殺身亡。


至於整體戰局,官軍本是烏合湊數,宦官監軍們邀功推責又不敢讓菁英部隊離開自己,朝廷又老是向軍隊傳達各種荒誕的命令,因此雖然此戰派出了當時的幾位名將,仍無法奪回失地。朝廷從從一開始就不把田弘正之死當成重要的事來處理,任命田布卻不大力支持,派出軍隊卻不授以全責,最後任命殺了田弘正的王庭湊為新任節度使,正是對原政策徹底失敗的宣告。


 


二、卜者之言 果然如此 宮中驚魂 鬧劇而已


某天,卜者蘇玄明與他交好的染房供人張韶說:「我算到將來有一天,我們可以一起在金殿上共食。」張韶覺得這件事很有可能,於是與蘇玄明躲在運布的車中溜進宮中。守衛覺得車子太過沉重,想打開來檢查,張韶一急,將守衛殺死。結果兩人真的就在大殿上吃了頓飯,但吃完之後呢?


之後當然完了,但我們可以從這場鬧劇中提出兩個問題:1.真的有卜算這回事嗎,還是說那是對當時情況有通盤了解而做的猜測?2.這兩個人在想什麼?


日學者吉川幸次郎有一本很好的書──《宋詩概說》,它的序章用唐詩和宋詩比較唐宋文化的不同,認為唐文化有種「悲觀的陽氣」,唐人的人生觀是悲觀的,所以他們對短暫的光華特別著迷,如同上述故事的兩人可以這樣不顧一切地去做我們看來荒謬的事;宋文化則是樂觀的,他們有高遠的理想,並且相信就算自己做不到,後人也可以漸漸接近。唐詩感情濃烈,宋詩尤喜講理;錢鍾書說那是感情型態的詩與說理型態的詩。


吉川有一篇文章談到為什麼要寫《資治通鑑》,他說因為宋人的歷史知識只有兩個點:《史記》、《漢書》和兩唐書,其他的史書全都在政府圖書館,書籍的流傳非常少。他舉蘇軾的例子,說蘇軾有一天拿到陶淵明的詩集,覺得非常好,卻收藏起來準備到病時再看,說只要一看陶淵明的書,病情就會立刻減輕。所以,通鑑有寫出來的必要,用來充實時人缺乏的歷史知識。


 


三、裴度入朝拜相 識遠量宏 敬宗有意巡幸 緩言處之


敬宗想到東都去玩,朝臣都因耗費甚大而阻止,愈說敬宗就愈生氣。裴度說:「國家所以有兩京就是供陛下遊幸的,只不過洛陽現在很殘破,等修好了再請陛下光臨。」敬宗一聽高興,就不再提起了。


地方節度使上奏:「上次給的軍服太差,請再給一批,並請讓我派五千個兵來修宮闕。」大家當然覺得這種口氣很不好,而且派兵到京城等於在向朝廷示威,可是敬宗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才恰當。裴度說:「衣服的事跟他回答:『料子出了問題可能是官員從中舞弊,要好好查清楚,不過衣服你們本來就該自己負責。』至於派兵的事,其實只是隨便說說,如果我們叫他快來,反而令他不知所措;如果想對他客氣一點,直接拒絕便成了。」


一天突然發現宰相印不見了,手下都急著要去找,裴度神色自若地阻止眾人,結果沒多久,又在原來的地方找到了相印。別人問裴度是怎麼回事,他說:「如果急著追究,偷印的人一定會趕緊將印章毀掉,如果不管它,等風頭過了自然會送回。」那麼,如果有人問:「為什麼不去問那個找到的人是怎麼找到的等等詳情呢?」胡三省說:「晉公(裴度)處此必有說,請自詳度。」這個「請自詳度」很有意思,意思是裴度在處理事情時一定有個自己的態度與想法,無論是對這樣的盜印小事還是每天都要面對的繁雜政事都一樣,但這個想法請讀者自己深思。這又回到讀史的老問題了,就是要在每個場景中放進讀者自己的猜測以豐富歷史的厚度;裴度如何為相,為什麼他可以把每件事處理得宜?至少,他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實際所行完全一致。


 


(續)